90後居港內地人:愛國不愛黨 抱歉未能為香港完全站出來
熱門文章
抗爭時代

90後居港內地人:愛國不愛黨 抱歉未能為香港完全站出來

16072

常說,我們叫不醒裝睡的人,然而,人一旦醒了,很難回去裝睡。

June是一名在香港生活的90後內地人,與她拍攝當日,她穿了一件黑色T-shirt,上面寫着她的偶像--本地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一首歌名:I love the country, but not the party--我愛國,但不愛黨。

m190819-sim-01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活在封閉的牆內,但沒有因此而變得無知。她記得高中時,牆還未像現在那麼高,她迷戀羅大佑,開始看台灣的歷史,看王家衛的電影,聽達明一派、何韻詩、黃秋生。她笑言自己喜歡上歷史課時偷用手機上維基,看「六四」和其他歷史事件。「我慢慢意識到,為什麼他們(中國政府)說的,跟我所知道的不一樣?我會開始質疑當下,也覺得精神層面的世界,是這國家無法給我的。」而現在,內地連維基都上不了。

一年半前,她來香港定居,終於親身體會到,牆外的世界到底長怎樣。6月16日,凌先生墜樓後的一日,是她人生第一次參與遊行。「二百萬人對我的震撼,是無法用任何方法向我的內地朋友還原。 我記得搭地鐵的途中,車廂裡很多黑衣人,大家原本都安靜地看手機,到了灣仔,車長用廣播說:『香港人加油』,然後所有人都喊了一聲『加油』和鼓掌,又有個阿姨叫大家小心,明明大家都不認識,為什麼會這樣呢?很多人說香港人很冷漠,但大家在關鍵時候非常團結。我在人群中,不是感覺到憤怒,而一種愛跟信任,這種很神奇的人與人的真誠連接,在內地沒有感覺過。」

之後她陸續參加了幾次遊行,但隨住內地的打壓愈來愈嚴重,以及有傳有內地公安混在人群當中,上街的風險也愈來愈大。因此她漸少參與遊行,卻繼續寫大字報,把自己和其他內地朋友的話寫出來,張貼在連儂牆,或由朋友在集會現場代為展示。

其中一張寫道:

「…這就是他逃避願望,只求溺死在現實中的根本作為,甚至他要捍衛這種選擇,因為這種訴求保障了他自身個體的所有的舒適區,這就是保守。他不要未來,只要舒適。」

m190819-sim-07

字字鏗鏘。最令她感動的是,有其他匿名內地人,會隨之在她的報上留言發聲。這就是發聲的重要性,「只有說出來, 才可以被跟你相同的人看到或聽到, 沈默永遠沒有辦法讓大家走在一起。」她深信,內地其實也有很多人在默默關注,只是發聲的代價太大。的確,不時有新聞指有內地維權人士表態支持示威而被當局拘捕,香港人為之痛心。她十分無奈地說:「我很遺憾沒有辦法完成地站出來,其實很多內地人也說很抱歉,為什麼香港人這麼需要幫助的時候,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年輕人,卻沒有辦法來到聲援?」

保護自己是內地人的生存法則

在內地成長的她,深明內地人的生存法則--保護好自己。當她來到香港,見到香港人談論政治跟談天氣一樣隨意,讓她很吃驚:「你們真的可以這樣說話嗎?」在內地生活,安全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對他們來說,政治是在天上的東西,不能去接觸,離自己很遠。「在內地,大家比較關心當下怎樣過好自己的生活。我們的父祖輩的經驗告訴我們,很多人不能被相信,很多聲音不能表達。」

愛國愛黨的思想,甚至在人們的價值觀還未形成之前,已經勘在腦中。她記得她媽媽說過,她小學的時候,有一天老師遲了進課室,一進來就哭着說,親愛的毛主席死了。然後突然間,全班小朋友一起狂哭。「老一代的人,會記住窮的時候送你一口飯的人,哪怕之後做了多少壞事。」

m190819-sim-12

她的身邊,不乏反對示威的人,甚至連原本的好朋友,也會因為政見不同,而跟她切割。「因為我們從小都被教育香港台灣是中國不能分割的領土,即使是某些理解,甚至支持其他維權活動的人,一旦講到香港台灣就不行,就不愛國…人們維護這體系好像維護他們自己本身,當有人攻擊那體系,就會憤怒得似是抵毀他們一樣。」

什麼才是正確?

資訊的封閉,也讓人們互相猜疑:「年青的一代,知道牆內的資訊不完全是真的,但同時他們也會懷疑,牆外的就是真實嗎?」

跟很多人一樣,June在運動期間,也有過自我懷疑。「有一段時間,我會不斷質疑自己和大家。我會不斷去思考,我一直在的做事,真的正確嗎?還是只是被集體情緒煽動?」跳出這無力感的輪迴,最終還是靠親身參與。只有行動才有能力去改變,不論是改變自己,還是社會,「因為你的力量在你自己身上,最好的辦法是站出來,把自己的力量表達出去。」

訪問June前不久,在機場發生「付國豪事件」,有示威者因認為他是「鬼」,把他綁在手推車上,有人覺得示威者過火。而示威的現場,亦不時有講普通話的人,因影示威者的大頭相,而被圍住,示威者神經崩緊,出現過捉錯鬼。身為內地人,June身在示威者當中,卻從未擔心過自己會被「捉錯鬼」:「他們的攻擊是有針對性。他們只有當感覺到自己安全受到威脅時,才會有所行動,不是主動去傷害人。」絕對信任示威者。

m190819-sim-16

讓她感到害怕的,是政權。訪問完結後,我們步出茶餐廳,一直勇言的她,突然說:「現在開始害怕了。」

這次受訪,朋友們都為她擔心,她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後果:「最糟就是有人來捉我,但我覺得,香港這次失敗的話,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才有下次。」她堅持「只有當我願意信任你們,你們才會信任我。我更不希望慣性用保護心態,令信任感割斷。」

June坦言,現在親眼見過有人權的地方,很難回去中國生活。「我不會拋棄過來,或不承認自己是內地人,但當你見過(何謂有人權)之後,會更明白你珍惜的是什麼,也會很想跟大家站在一起。也只有當自己的未來變得更好時,才有能力改變你的生活和周圍的人。」

我們叫不醒裝睡的人,然而,人一旦醒了,很難回去裝睡。

留言
此系列之延伸閱讀
返回系列
抗爭時代
熱門搜尋
袁國勇 出版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dev.cul.mpweekly.com/wp-content/uploads/2019/09/m190819-sim-07-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