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孟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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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暉
食藝談

裙幄裏的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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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3.2019
新疆出土唐代彩畫屏風上的仕女(圖片由作者提供)

春日賞花,是傳統中國最重要的一項風俗,這一風俗還流傳到了日本,構成了東亞一道獨特的人文風景。在豪放的唐代,人們熱愛美食,熱愛美酒,熱愛歌舞,因此,賞花活動中的最重要一環便是在花前擺設酒席,團坐野餐,舉辦露天音樂會。

每到這個時節,在長安的賞花勝地曲江,就會出現非常奇妙的場景,花樹絢爛之處出現了一座又一座五顏六色的錦帳,這些錦帳不是採用普通的帷幕,卻由一片又一片女子的長裙連接圍繞而成。原來長安有一個風氣,如果女性結伴出遊,到達某一處特別有名的花木,或者看到一片花叢燦爛迷人,就會利用身上長裙展開「圈地運動」,每一位女伴當場解下一條乃至兩三條長裙,撐在障竿上,形成合圍。

之所以能出現這樣奇異的風俗,乃是與傳統女裙的形制有關,在過去,女性的裙子從來不採用筒裙的形式,而是「片裙」,即一方裙片,穿時圍到腰上,用裙帶固定住。實際上,朝鮮半島的韓服至今也還保存着這一古老樣式。至於唐代,女性流行「齊腋」裙,裙腰高束在當胸的位置,同時,她們不纏足,因此富貴女性均穿拖地長裙,而且認為裙子愈長愈美,大家比賽誰的裙子更長,多餘的裙裾就像流雲一般曳落在身後地上。這樣的長裙一旦平展開,就像一幅被面那樣寬大,唐代的長安女性正是利用這樣一個服飾上的特點,創造了大膽而又迷人的占花遊戲。事前,每位女伴都把最美最新的長裙細心在薰籠上濃熏名香,到春遊的當日穿上身,而且絕對不能只穿一條,要在胸腋間圍裹兩三條甚至數層花裙。到達郊外的風景區之後,一旦相中了合意的地方,大家就紛紛解下圍在外層的裙子,貢獻出來,一條一條地逐次掛起,形成一圈無頂的圍帳,叫「裙幄」。於是,彩裙拼就的小小幕城一座又一座,如同變戲法一樣忽然出現在春天裏,每一幅裙片都有着不同的色彩、花紋與質地,聯排相接,延展出錦華燦爛的長幕,一旦微風拂動裙幅,便有混合的香氣習習四播,隨風遠逸。便是最堂皇的天子華帳,也難與這樣的裙幄相比啊!

裙幄搭好之後,女伴們便在幄內花草上鋪好氈毯,擺出酒餚,團團的圍坐下來,為春天開宴。大家各呈才藝,唱歌跳舞,或者拿起樂器彈奏一曲又一曲,同時飲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陌上遊人遠遠望着一圍又一圍的裙幄,聽到歌聲、樂聲連同歡笑聲陣陣傳出,此時此際,大概男性們的心聲都是一樣的惆悵: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便是我和你之間隔着一道由無數長裙臨時築就的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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