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從虛構幻惑中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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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從虛構幻惑中求真

11月下旬,詩人鄧小樺走出理工大學被捕後,小說家董啟章在其Facebook專頁發表短文。他寫到,作家有兩種取向,一種為親身接觸現實,直接體驗現實以待日後着墨;第二種抽離現實,運用虛擬和想像力,書寫真幻不分的境界,但「無論屬於哪一種,一個真正的作家,也不會對時代的危機不聞不問」。

董啟章自己,也無法對時代的危機置若罔聞。自今年6月起,他調整了自身的寫作節奏和習慣。原本他計劃在這時候開始寫新作,但置身社會大變,心情難免受影響,一時擱下了寫小說的筆;原本他較少會在專欄或網上撰文回應當時期發生的事,在幾年前也強調過「必要的沉默」,但見社會發言空間日漸收窄,他也感受到發聲的迫切性,「情況比幾年前嚴峻得多,我也有些改變,覺得在此情況下,盡量在創作以外表達意見。」

董啟章,香港小說家,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專事寫作,兼職教學。2014年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2019年以《愛妻》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今年10月推出新作《命子》。
董啟章,香港小說家,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專事寫作,兼職教學。2014年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2019年以《愛妻》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今年10月推出新作《命子》。

兩種作者

單論文體題材與寫作風格,董啟章無疑傾向他所說的「第二種作者」,但他也會有「第一種作者」接觸連繫現實的衝動,「事實上,我始終忍不住把寫作題材連接比較相近的世界狀況。」

以長篇小說著稱的董啟章,坦言即使想透過小說回應世界,小說也有它的限制,「長篇又或小說本身是難作快速回應」。作家經驗事件後要沉澱,沉澱後執筆寫作,寫作後交予出版,得到回響時已經與事件在時間上有一段距離。

不過這對小說來說,也不是大問題,「如果事情重要,無論過幾多年,都值得再作主題去處理。問題是,到時能否處理到事件的獨特性和普遍性──獨特性是事件在當下環境有何特別;普遍性是當事情已經久遠,又或不在同社會的人看到故事時,會否感到連繫。好的作品一定兩者俱備。」董啟章說。

因此,理想的作家不能故步自封於一種作者面向。在董啟章眼中,兩種作者不分優劣,各有利弊,亦非互相排斥:作家到事件現場觀察,固然有助掌握事實及精神,但處身局中也不免會被牽動情緒,一定程度上損害自由自主;作家與現實保持距離,也可轉而深入想像空間,但其不參與也會造成想像的離地脫節。真實的直接體驗、扣連現實的想像,兩者之於文學同等重要。

小說之假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在獲獎演說中強調小說的重要,同時憂慮假新聞正日漸侵蝕小說的存在。(圖片:法新社)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在獲獎演說中強調小說的重要,同時憂慮假新聞正日漸侵蝕小說的存在。(圖片:法新社)

但也許,作家在當前的最大問題,並非採取怎樣的面向回應時代,而是文學在這時代面對怎樣的處境。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在獲獎演說中提到,假新聞的出現危害了小說的存在。今日謊言成為「毀滅性的危險武器」,讀者不斷受假新聞欺瞞誤導,逐漸對虛構感到疲勞,對小說失去信任,以致經常會問小說家:你所寫是真的嗎?「每次我都覺得,這條問題預示了文學的終結。」奧爾嘉慨嘆。

董啟章同意,就像香港最近幾個月充斥假新聞假消息,在虛假資訊轟炸下,的確會令人疲勞,兼開始難辨真假,甚至對小說疑惑:「為了什麼繼續作假的故事?」

「小說的假,與現實的假,是兩回事。」董啟章解釋,假新聞的唯一功能就是欺騙,其形式毫無意義,但小說的造假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欺騙,而是想以虛構叙事,從假帶來不同層次的真。

文學的真

夏目漱石在《文學論》指出,文學是透過製造幻惑中求真。
夏目漱石在《文學論》指出,文學是透過製造幻惑中求真。

引用日本文壇泰斗夏目漱石在《文學論》的講法,文學的求真手段,就是透過製造幻惑的效果。董啟章指,真幻之於小說可謂同一件事,「真就是幻,幻就是真」。不論寫實還是非寫實作品,作家愈能製造幻象,事情或情節的呈現就愈真,讓讀者「明知是假,卻信以為真」,甚至投入感情,又或引發人改變對真實世界的看法。

所以「文學的真」並非「事實的真」,而是「經驗與感受的真」。文學不像新聞和歷史書寫般,有能力還原真相,但文學可以打開很多可能性,採取不同的視角,傳遞經驗和感受。

「文學是與經驗不能分開,就算非常虛構、天馬行空、脫離現實的文學,其實都與經驗有關。」董啟章闡釋,文學的經驗分三種。先是作者的經驗,作家的首要任務,便是運用想像力將自己的經驗化成作品;次之是閱讀的經驗,也就是作品的意義所在,包括閱讀過程中得到的任何刺激;最終是讀者的經驗,讀者帶着自己的經驗,與作者的經驗接觸,若兩者的經驗重疊,就會產生共鳴,但兩者的經驗不同,則會有意料之外的發現。

通過閱讀文學,走進他人的經驗,讀者就有機會領悟到「真的感受」。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用言語表達出感受,但好的小說就是「將未有人能講出、未成形的感受,賦予一個形態,讓人掌握到。」當有人讀到,然後頓時了解自己其實一直就是想講這件事,令人感受到一種感覺上的、真摯至誠的連繫。

「作為作者,目標是寫得真,那些意義底下的真,不敢講時時刻刻都做到。但必須提醒自己不要說謊。」董啟章如此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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