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孟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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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暉
食藝談

襲人的體貼

17.10.2019
清改琦繪《紅樓夢圖詠》之「襲人」

《紅樓夢》裏有很多閒筆,不具備西方小說的情節性,看似很散漫,你一邊讀一邊困惑作者寫這些幹嗎,同時卻覺得非常享受,事後還念念不忘。襲人派賈府女僕給湘雲送菱角、芡實和栗子糕,就是這樣的一筆。

小說中,襲人用兩個竹絲編的盒子,一個裝「紅菱和雞頭兩樣鮮果」,另一個裏墊了一隻「纏絲白瑪瑙碟子」,用以盛放「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另外再加上她自己為湘雲做的女紅活計,就這麼幾樣東西,卻讓一個老女僕宋嬤嬤專門送去,還要傳話:「這都是今年咱們這裏園裏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與姑娘嘗嘗。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吧。」

接下來,鳳姐的舅媽、王子騰夫人也派婢僕給鳳姐送來「菱粉糕和雞油卷兒」,而鳳姐又將這兩樣細點轉送給詠菊花詩的海棠詩社成員們。今天的讀者可能會奇怪,賈、史、王都是所謂鐘鳴鼎食之家,互相送這些瑣碎零食幹什麼?原來,這是一項漫長的風俗,在古人那裏,一年四季當中,每個季節頭一批收獲的當季果蔬,不管誰家得到了,都不能獨享,一定要分送親友品嘗,稱為「嘗新」。如果是自家產的東西,那就更要饋贈他人,大家一起共用大自然的慷慨,襲人說得清楚,「快遞」給湘雲的三樣小吃,都是大觀園中水裏生的、樹上長的。

當時正是新秋,是菱角、雞頭米、栗子大批成熟的時節,所以親戚之間便互相贈送這些節令風物。襲人送的三樣時新當中,菱角和雞頭米是直接吃,而栗子則做成了「栗粉糕」,王子騰夫人所送則是利用菱角肉做成的「菱粉糕」。把富含澱粉的果仁做成甜糕,曾經是明清時代的流行做法,像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就是新栗子煮熟晾乾後磨成細粉,加入糯米粉、醃桂花,製成糕坯,並於表面嵌上瓜子仁、松子仁等果料,然後入籠蒸熟。至於菱粉糕也是大同小異,只是用菱粉換了栗粉。

讀者可能注意力都在這幾樣吃食上,實際上,這兩處描寫體現了很深的溫情。史侯家已經衰落,湘雲在家生活頗為清苦,更缺少愛,襲人作為一個丫鬟卻記掛着她,以寶玉的名義給她送去大觀園的土產,讓她知道沒有被親人忽視。不僅如此,襲人還細心地同時送去一個非常貴重的瑪瑙盤,這其實是借着嘗新的名義,在變相地予以經濟上的周濟吧!又幫了侯門小姐,又不讓她難堪,襲人是多麼的聰明而厚道啊。

至於王子騰夫人的饋贈,則又有另一番厚意,是娘家給鳳姐送時新,表示沒有忘記出嫁的女兒。這在往昔是非常普遍、也很重要的風俗,家家戶戶一年當中都要多次給嫁出去的姑娘送東西,讓她始終感受到來自血緣的關心,也提醒她的夫家,她並非沒有靠山、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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