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孟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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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暉
食藝談

東來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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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9.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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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金農《一錢買得》

最近,日本電視劇《昨日的美食》很受好評,劇中,西島秀俊演的男同性戀律師本是想在超市買半個西瓜,結果變成在陌生女鄰居一家面前意外出櫃,讓人笑到喘不過氣。

這個情節再次引發中國網友的感嘆:原來在日本西瓜不便宜啊!大家習慣了低價西瓜,所以想不到換個國家這東西居然也能有點身價。二百五十年前,「揚州八怪」之一金農畫過一幅小品畫,畫面上只有兩牙西瓜,旁邊寫着題畫語,說:行人在炎熱的中午趕路,靠什麼解渴?城門外的涼亭邊,有人在賣西瓜,剛剛切開的瓜,僅僅花一文錢就能買到一牙。可見,至晚在清代,西瓜就已經是價位最低的水果了。

因此,農業史專家說,西瓜並非中國本土的原生品種,就讓大家很意外。據研究,西瓜原本生長在非洲沙漠中,經由埃及,向歐亞大陸四處擴散,一路引種,一路經歷改良栽培。就中國而言,到五代時,才由契丹人從西域移植成功,然後逐漸在北方普及,所以名為「西瓜」。至於江南地區,則是晚至南宋,將伊斯蘭世界的瓜種進行培育,因此南宋人將西瓜叫做「回回瓜」。

在外來作物當中,西瓜無疑是本土化最為成功的代表之一,種植區域廣泛,產量驚人,於是價格極為低廉。我小時候,內地的生活水準很差,民眾消費能力非常低,即使在那種情況下,西瓜仍然驚人的便宜。家家都是每天買一個西瓜,泡在冷水盆裏──當時根本沒有冰箱,午睡起來,或者晚飯之後,把西瓜切開,一家人吃個痛快。如此一天一瓜,持續整個炎熱的夏天。吃不起西瓜的人家不能說完全沒有,但真的很少。

那時,賣西瓜的方式特別有氣勢,蔬菜水果商店在自家店前用竹竿和葦席搭起大席棚,棚子下的地面上也鋪滿葦席,然後把幾百上千的西瓜堆放在葦席上,形成一座小山。這樣的瓜棚四處分佈,因為西瓜就是隨便堆在棚下,為了防止偷竊,商店每天晚上都要安排男職工「看瓜」,也就是值夜班,在西瓜堆旁邊搭個矮牀睡一夜。所以,安靜的、炎熱的夜晚,路旁大棚下小山一樣的西瓜堆旁,一張矮牀上一個半裸的男人打着酣沉睡,是上世紀北方夏季生活的經典場景之一。

如今,這麼粗放的賣瓜方式已經消失了,不過,西瓜依然屬於最便宜一檔的水果,大眾也對西瓜情有獨鍾,以至中國目前是世界上西瓜消費量最大的國家。可大家沒想到的是,中國人吃上西瓜,也不過是最近一千年的事。敢情秦始皇漢武帝,趙飛燕楊玉環,陶淵明李白蘇軾,都沒有吃過西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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