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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死亡和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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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1.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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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紛紛在社交媒體申明:「本人不會自殺。」當人們在街上被捕,如果沒有被掩着嘴巴,也來得及轉過頭去面對鏡頭,他們會高喊:「我不會自殺。」

死亡是生的一部分。這個夏天,我突然發現,如果要理解那個時代裏,人們如何被權力操控生死,又以怎樣的方式試圖取回主導權,得看他們如何面對死亡。

我想起九十年代曾經引起整個亞洲區注視的一本書,《完全自殺手冊》。作者鶴見濟參照法醫學著作討論和分析自殺的各種方法,不但詳細介紹各種自盡方法的過程,還以痛苦度、麻煩度、牽連度和致死度等各個層面給予評價,附以自殺勝地之介紹和各種自殺者資料的統計狀況等,可以說是一本完備的自殺攻略。此書在1993年在日本出版,引起廣泛迴響,1994年台灣推出了中文版後,旋即在港台被禁,理由是牴觸了人類爭取生存的道德標準,違反社會價值。在金融風暴發生的1997年,此書在日本某些都道府縣被列作有害圖書而限制販售。

此書的暢銷和被禁,反映了人們直面禁忌和自己內在慾望的需要,他們將要跨出安全的邊界,引起管治者的擔憂。

如果真的有一種適用於文明社會的道德標準,那應該是,既然生不由人,而每一個人又是獨特的個體,那麼,一個人何時死,怎樣死,應該由當事人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和決定。在富庶安穩的九十年代,主流價值鼓吹正面、積極和樂觀思考,自我了斷被視為異常行為而禁絕。然而,也只有在繁華而安定的年代,人們才有餘裕處理自己的精神需要,思考結束自己生命的種種可能。

在必要時,死是一種以自己的性命,作為喚起大眾關注某種不公義的現象,或實踐某種更大價值的祭品,就像六月中旬,那個不斷下雨的月份,一個接着一個奉獻自己寶貴生命的人,以死來明志。

直至城巿的海面頻繁地出現浮屍和從高處墮下的屍體,全都無法得到公正的死因調查,人們才發現,一切都已急速地改變,政權在沒收人們死亡的自由。受害者的死亡像一個隱喻,充滿了帶着威脅的暗示。有時候,比死亡激起人們心裏更大恐懼的是,失去對死的自主權,一種既非自然,也不是由自己所促成的死亡。只是,自從夏季開始,這城巿的人迅速地聚合,成了一個緊密的群體,一個人的死亡,往往成了激發另一個人開始探索自我和生命意義的契機。於是,這些始料不及的死亡所帶來的撞擊,或許會震懾眾人,即如古代的當眾行刑,對於潛在的犯罪者有阻嚇的作用;但,那些由極端的惡意所造成的死亡,也很可能會激起前所未有的憤怒,而憤怒會激發每一個人深藏着的巨大生命能量。

政權的粗暴,一方面讓人們感到自己單是出現在街上就可能會被拘捕和定罪,而另一方面,人們單是不屈地活着,就是在實踐自由和抵抗。

因此,當人們向眾人宣告:「我不會自殺。」意思並不是,他們熱愛生命,而是,他們是自由的。他們沒有選擇死亡。要是日後他們的肉身被弄死了,那並非出自他們的意願,而被自殺的戲碼也會因為他們的宣言而破局,因為所有的見證者都參與了他們保有生和死的自主過程。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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