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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海之聲

05.12.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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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熟悉的異鄉T地完成了講座之後,我必須返回一個安全的陰影。在那裏,不必扮演任何角色。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一條延伸到海裏的短堤。」起行前,S這樣解說目的地「海之聲」。

於是我們坐在一輛行駛中的車子,而手機導航系統裏的模擬車子跟着移動,終點是一個陌生的地名,我只知道,將會看到海。

S把車子停在一個荒僻的地方,四周長滿不知名的樹。下車的時候,我們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帶上一把抵擋猛烈陽光的傘。終於,除了手機,什麼也沒有帶上。遠處幾個巨大的白色風車非常遲疑地轉動,天空湛藍,海卻是灰綠色的,從一端非常廣闊地伸展到另一端,天空和海的連接消失在無盡的遠方。

堆疊的大石塊橫亙在沙灘和短堤之間,看起來,海和天空就在不遠的地方。除了在海邊悠閒地撿石子的伯伯,我們再沒有看到別的人。然而,就在我們踏上那羣大石塊的同時,猛烈的風就把我們包圍起來,並不是風吹向我們,而是,我們彷彿誤闖了由風組成的結界,擠進了一個表面看來風和日麗的異境。踏上短堤,風簡直成了瘋狂撲向我們的某種力量,把我們向對方說出的話語輾碎,想要把我們拉到半空再摔下去,像一羣看不見的鎮暴警察。因為突如其來的荒謬感,我們忍不住大笑,風從張開的嘴巴鑽進身體的內部。我必須緊緊地握着手機,才可以抵擋風要把它從我手中奪去的企圖。

因為風帶着這樣的威嚇,我覺得必須抵抗它,走到短堤的盡頭,盡量靠近海。抵抗的時候,也是貼近自己的虛弱的時候,某個瞬間我幾乎跌倒,只能立刻蹲下,讓重心貼近地面。「你要過來嗎?」我轉過頭去問S。「不要!」S說。那是個明智的決定,要是他被吹到半空,我沒有信心能把他拉回來。畢竟,我們並非身在夏卡爾柔軟的畫裏,而是在孟克的《吶喊》之中。

那天,那些看不見的防暴警察在遠處向我們衝過來時,也像颶風,只是早在我們的意料之內。究竟是預料之內的恐懼還是始料不及的恐慌,更令人難以忍受?我並不肯定。只是,在那裏,我們必須把自己逼向臨界點,讓生存的本能代替思考。當前面的人一起回過頭來,說「退後」,我們便要迅速回頭,快跑但不能太快,因為前面還有人。那是另一種可怕的風。為了避免羣眾陷入慌亂而生出意外,總是會有人叫:「一、二,一、二……」數算呼吸和腳步。我先鎮住了自己在身體之內,然後回過頭去尋找同行的虹的手,她臉上有一種緊張的神情,我好像看到自己。不止一次,我想像,要是在那種風暴之中,抓不住她的手,或,抓住了她,她卻被扯走,那該怎麼辦?每個人都只有兩隻手,一隻手可以抓住另一隻手,然而這幾個月以來,在我們不斷想要去抓住什麼的同時,許多人的手紛紛被扯進死亡的世界裏去。

不過,我終於還是抓住了S的手。從短堤的盡處回頭,我發現他站得很穩,或許只是因為,風雖然瘋狂,但並不帶着惡意。離開了石堆,我們便走出了風的結界。我看到陽光下我們狼狽的影子,頭髮和衣服凌亂。S把手機遞到我面前,點出了他早前在網上搜尋到的「海之聲」圖片,全都是長髮女生平靜優雅地站在短堤盡頭,氣定神閒地享受着夕陽的洗禮。「我原本以為我們會拍到像這些網美的照片。」S說。

回到車上,我問:「你們明年一月的總統大選,你會投票嗎?」

「我會。」S說,過了一會又嘀咕:「不過,一月是農曆新年,那我要回老家兩趟……」

我想到,往返北部至南部,疲憊的行程,忙碌的工作時間表……但我忍不住說:「拜託一定要投票,你們選出了什麼總統,對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影響。」

其實我最初是想說的是:「對我們也有影響」,只是,把話說出前才修正自己。

「這個我知道。」他說,然後發動了車子,暫時離開風的所在。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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