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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暴力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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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攝影:譚志榮

已有一個多月,不敢看那些在現場的照片,或影片。資訊氾濫的時代,幾乎每個人都有在媒體上發佈照片和文字的渠道。於是,鋪天蓋地的照片和影片。

蘇珊桑塔格卻在《戰爭與攝影》一文中提出,我們有責任去看這些殘忍的照片,並藉着照片去理解。「震嚇可以說是攝影的重點所在。因為攝影如要控訴,它首先就得讓人震懾。」

於是,儘管感到那些影像太可怕,我還是逐一觀看了書中的照片:西班牙內戰「中彈的軍人照」(拍下了軍人中彈後正仰天跌倒)、盧安達頭臉受創的倖存者(照片中少年的傷痕從耳朵一直延伸至臉頰中央)、美國小鎮私刑照(兩具男性屍首被掛在樹上,一人上身穿著正式的西裝,下身赤祼,另一人被扒光衣服……)

我可以忍受書中的殘忍照片,因為那是過去的照片。過去的照片,從照片中延伸出來的傷口,被時間存封了起來。觀看的人可以告訴自己,這件事已成過去,就像電影終結時,銀幕上出現「劇終」,觀眾可以起來離去,一切就像從沒發生,如常過自己的生活。

可是,面對正常進行中的事情的照片或影片,你已經可以預料,類似的事,極有可能再發生,而發生過的,也會陸續顯現出各種無法想像的後果,就像置身在一齣仍然在拍攝的電影之中,沒有人知道結局是什麼。

我以電影作為類比,因為在行動的現場,局限的視野,欠缺真實感,也有可能,面對真實中令人難以承受的一面,個人的保護機制啟動,內在某部份暫時僵住了所產生的虛幻感。

譬如說,在6月12日,在擠擁而燠熱,缺乏清新空氣的現場,空氣中佈滿催淚彈和胡椒噴霧所產生的辛辣的粒子,因為緊張而和我握緊彼此的手以免失散的友人不斷咳嗽,我感到喉頭異常乾涸。「究竟發生什麼事?」友人問。我的手機沒法上網。個人的視線範圍有限,即使身在現場,我們好像還在依賴有某個具公信力的他者能告訴我們,這城巿陷於哪一種狀況,例如內戰、戒嚴,或鎮壓。不遠處傳來槍聲。「開槍了?」友人驚問。我們無法置信地看着對方的臉。

那天過去了以後,我不想細看當天由別人所拍的照片,不管那是傳媒或無名的羣眾。照片會在記憶裏存留一個洞。愈有力量的照片,造成的記憶之洞愈大愈深,那個洞可能在腦袋內停留一陣子,或許是一段更長的時間,也有可能是永遠。由照片而新增的記憶,和身在現場的經歷互相映照,將會成為了新的記憶,留在身體深處。看着正在進行中的事件的照片,就像撕開一個仍未結疤的傷口,隨着爛掉的皮扯開本來完好的皮,傷口蔓延。

創傷壓力症候羣的其中一個徵狀,即是在日常生活裏,那些微小的瞬間,突然原因不明地,插入了可怕的記憶,那記憶的片段會在腦內不由自主地重播。每個人的身體內,都有獨特的記憶迴路,那是思維的習慣,傾側的習慣會令人容易掉進黑洞裏。我有這樣的經驗。在迴路建成之前,我必須盡力把視線從那些照片移往別處。

蘇珊桑塔格在《戰爭與攝影》的文末說:「影像似乎在向我們呼籲,而不只令我們不安、憤怒。影像說:制止此事、介入、採取行動。」然而,我的經驗卻令我看到自身的軟弱,在身在其中之後,再度行動之前,不小心摔倒。在睡眠中驚醒的夜裏,在失去食慾的白天,我可以感到自己的內在有一個受傷的部份,必須不斷安撫,以擁抱一頭貓的力度對自己說,面前暴力的巨浪,保持不被暴力帶走的定靜,同時不成為被暴力感染的一員。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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