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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倖餘者

05.12.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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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些人身上發生的事,和我置身的世界,是不同一顆星球,或不同家電影院播放的電影。事實上他當年和我說的一些,他父親年輕時在大陸隨軍隊打仗,部隊被殲滅而獨自步行從中國北方穿過村莊、荒野、山林、河流、逃到南方,那些情節,也和我從小從我父親(也是1949年隨着潰敗國民黨擠在輪船上逃離來台灣的外省人)那聽來的叙事,像完全不同風格的電影,他父親逃難穿行過的那片惡土,更像塔克夫斯的電影,是一片荒原礫地,沿途大批饑荒餓死的屍體,他說他父親當年是個少年兵,但在部隊還沒被打散之前,變機靈將那些老兵每頓吃完的包穀稈,收藏在比他半身高的背包裏,行軍中被老兵取笑這孩子是傻的,但等到末日降臨,所有身旁的人都死了,然後蹣跚走了幾天,發覺整個城的人都死了(我問老興:「所以到底是日軍?共軍?是轟炸砲擊?還是饑荒?瘟疫?」)他父親是靠着啃背包裏那些包穀稈,才在發燒、昏迷、又在屍體堆中醒來,繼續孤獨步行,那樣撐過來。

這太奇怪了。

很多年後,我看了大陸導演馮小剛《一九 四二》,背景正是當時抗日戰爭的河南大饑荒,那電影裏的人、事、空間感,全可以對上我高中時和老興(他正是河南人)在學校垃圾焚化爐前,他對我講述的「他爸逃難活下來的故事」。所以那個逃難故事,不是一九四九年的逃難,而是一九四二年的大逃難。但當時說故事的我,都完全缺乏早於我們半世紀前的歷史真實感。

老興再和他第一個女友蓉蓉熱戀時,有一天,騎機車從淡水送蓉蓉回她信義路的家,然後騎回中和他家,他說那時已是黃昏,街上行人,或巷弄裏那些峽谷般擠在一起的老公寓,全進入一種玩壽山石之人知道的「牛角凍」那昏暗又薄薄灑金,影影綽綽的光影中,巷子底有一段約200公尺的小穿弄,非常窄,他下來推着摩托車走,大約走到100公尺處,有個男子迎面、匆匆和他擦身而過,他們互看了一眼。之後,他推着摩托車繼續前進,眼前突然一陣白光星閃,一個女孩全身赤條條的從一旁一工地廢墟跑出來。

老興說他第一瞬間想:這是否有人在搞仙人跳?但女孩說:「大哥哥我被強姦了。」老興立刻腦中靈光電閃:第一這是個可能才小學三、四年級的女童,第二,操,就是剛剛那個和他不到十公分錯身而過的男人!他立刻扔下機車,轉頭就追,但在那多分岔的巷子陣裏,來來去去狂奔了許久,那男人的身影早如煙消逝。他喘着氣回到那窄弄,那一片瓦礫碎磚、鋼筋糾纏着敲下的大水泥塊的工地,那女孩仍光着身、蹲在屋基處找自己的小學生制服和小內褲。老興說算了別揀了(那不忍卒睹都在之前的暴力中,被撕爛扔進一旁髒污積水了),他脫下自己的運動夾克,讓小女孩披上,然後載他回家。

這故事是二十多年前,老興剛遇到不久,講給我聽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可靠否,有沒有那段,「老興騎機車載着小女孩,在紅燈停下時偶一瞥眼,看見女孩的大腿部位全是血」,載小女孩回家後,她的母親(應該是那種靠攤販賣小吃維生的貧窮家庭)很詭異的對女兒被性侵之事,沒有想像中的沉慟,也沒有對這位見異相助的大學生感激之情,反而是一直數落這小女孩,就是壞,不聽話,講多少次,就是愛跑出去玩,這下撞見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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