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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狄更斯東遊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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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9.2019

David Copperfield New York The Heritage Club
1937年出版 John Austen插圖

《大衛考勃菲爾》第一章第一頁的手稿。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藏

大衛與朵若
John Austen畫

娥尼絲與父親
John Austen畫

小艾姆麗與舅舅
John Austen畫
大衛生命中的三名女子:朵若和娥尼絲先後和大衛結成夫妻;他和小艾姆麗的一段情若隱若現。

文豪手稿大花臉

看藝術創作的原稿就是看天才的背面。莫札特的樂章原稿幾乎毫無改動,似是渾然天成,一蹴而就。莫札特的創作是雙面繡,正面背面同樣的完美悅目。看法國普魯斯特或俄國托爾斯泰的手稿,卻只是叫人感到創作的困難;印成的書叫人讀來讚嘆那氣勢如虹的文采,卻原來一張張原稿被反覆地增刪潤飾,紙頁原本的空白處填滿了枝節漫生的句子,粗看像個大花臉,細看方能體會到作家那充滿生命力的情思構想,把一張紙盈盈地溢滿如同夏季的尼羅河。狄更斯的手稿也十分之考排字房工友的眼力手力;大家看狄更斯的小說一本本的皆厚重如同磚頭,似是天才的爛漫難收,看他的手稿方才驚覺原來他亦是一字千金,反覆推敲,慘淡經營。

鐘鳴我哭十二點

以下是狄更斯的長篇小說《大衛考勃菲爾》(David Copperfield,1850年)開首第一段:

Whether I shall turn out to be the hero of my own life, or whether that station will be held by anybody else, these pages must show. To begin my life with the beginning of my life, I record that I was born ( as I have been informed and believe ) on a Friday, at twelve o’clock at night. It was remarked that the clock began to strike, and I began to cry, simultaneously.(狄更斯原文)

大衛考伯菲而曰:余在此一部書中,是否為主人翁者,諸君但逐節下觀,當自得之。余欲自述余之生事,不能不溯源而筆諸吾書。余誕時在禮拜五夜半十二句鐘,聞人言,鐘聲丁丁時,正吾開口作呱呱之聲。(林紓譯)

在我自己的傳記中,主腳的究竟是我自己呢,還是別的什麼人呢,本書應當加以表明。我的傳記應當從我的生活開端說起,我記得(據我聽說,也相信,)我生於一個星期五的夜間十二點鐘。據說,鐘開始敲,我也開始哭,兩者同時。(董秋斯譯)

我將來是不是我傳記中的主角,還是主角另有其人,本書總會交代。我一生就從我出世開始吧。且說我在星期五午夜十二點鐘離開娘胎,這是有人告訴我,我也相信的。據說鐘鳴我哭,同一時刻。(蔡思果譯)

英雄生命意難傳

原文的hero和life,都有兩重意思。Hero既是主角,也是英雄。因此那另一重沒法譯出來的意思就是:「我的生命是否由我自己主宰,還是被別人操縱,下文自有分曉。」狄更斯開首一句便打響頭炮,巧用懸疑,吸引讀者。接下來句子裏的life既是生命,也是自傳;To begin my life with the beginning of my life不但唸起來抑揚頓挫,而且可以看成是風趣的重複,即是這裏先後兩個life都是「生命」的意思;但是第一個life也可以指「自傳」;林紓和董秋斯都先後不約而同在翻譯之際採用了這個意思。也只好這樣。譯文根本無法將兩重意思同時傳達出來。

挑剔別人的翻譯容易,我其實頗為欣賞這三位翻譯的長處,三位我都喜歡,尤其是蔡思果。林紓的文言古雅又能達意,但是譯得比較大刀濶斧,很多細節跳過便算。董秋斯的譯筆多有西化的句子,但是勝在步步追蹤,有句皆譯。蔡思果的譯筆暢順典雅,精心考究,且替書中每一章另擬中國舊式章回小說的回目,例如第三十回的《小艾姆麗失魂喪魄  病巴克斯隨潮歸天》,一方面加添趣味,一方面也提示了每一章的內容。

寶玉湘雲一線牽

書中第二回裏面,小大衛和女用人裴媽閒坐家中談天,忽然似是無情白事地問:「裴媽,你絕對不可以同時和幾個人結婚,對嗎?可是如果結婚之後,那人死了,那你當然可以再婚,對不對,裴媽?」裴媽回答:「當然可以,小寶貝,這要看各人的意思。」

當時小大衛居孀的母親正有追求她的牟士冬先生,很可能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知道母親會再嫁,因此有此一問。但更重要的是,這正是脂硯齋所說的「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因為這一段對話正好遙遙呼應了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情節:大衛先和天真可愛的朵若結婚;後朵若早逝,大衛再娶一直芳心暗許於他的娥尼絲。這就像《紅樓夢》第五十八回裏面的一段小插曲:賈府中有十二名小戲子,其中的藕官和菂官假戲真做,異常恩愛;菂官死了,藕官哭得死去活來,但是後來還是補上了一個蕊官,照樣的溫柔體貼。被人問着了,只是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是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這一段故事影射了《紅樓夢》的大關鍵,替寶玉後來的移情作了個準備: 黛玉逝去,最後真正和寶玉成為夫妻的是史湘雲。

小大衛和裴媽談婚姻的事情,原文用的是marry一字。有趣的是三位譯者皆將之譯作「嫁」,將着眼點放在女性身上,似乎是針對當下小大衛母親再婚的問題上面,而忽略了文本中所隱藏的另外一重千里伏線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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