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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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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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03.10.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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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他一睜眼,咳通胸膈開始說話,那個秘密的歡樂,就不可能了。

她既是照料他的打雜婦,可能也是監視他的,最底層的圈禁者之一。

「和尚,他們說你學問大得不得了?」

是啊,原本這女子,應當是她移地講課時,那萬人空巷,擠在人羣中聆聽,那些滿臉淚水、如癡如醉的販夫走卒,可憐的婦人之中的一個。他會像空山古寺中敲木魚,不帶感情說着那本來就該如此,他不明白他們為何聽了抓撓腮,狂喜舞蹈的道理:

「人生而平等,沒有貴踐、男女、聖愚之別。」

有時他接過女人遞上的茶碗,低頭啜飲那醱酵過的濃黑茶湯,問女人一些她的身世啦,她的家人,或鄰居親友之類的。但她的回答總讓他完全聽不懂,感覺她那麼無所心機,隨意說出,她的日常世界,是個比當年利瑪竇描述他所來自的國度,還荒誕奇幻。人可以騎着鐵鳥在天上飛,人們住在九十層樓高的高空上,可以隔空說話如在耳邊,那或許是佛經裏的世界?

大約是第十天,或許是第二十天吧?女人再進牢房,帶來洗漿過的衣物,用杓子從那木桶中舀粥至碗中時,似乎壓抑着一種歡快。小聲的說:

「和尚,聽說皇上他老人家不生你氣了,不殺你了。也許過兩天,將你遣送回原籍。」

這真是個善女子。他告訴女人,想要剃頭,進來多日,和尚的餑餑頭,像那原春草,硬刺扎人的覆了一層短髮莖啊。第二天女人帶來一把剃刀,俐落的幫李贄剃髮。「和尚啊,你回老家後,就學乖別亂說話了。」那些親密的,衣袂輕拂的感覺又回來了。感覺他指要把頭往後仰,或肩膀稍微上拱,就可以沒入女人那柔若無物,漣漪般的溫暖之中。如果能再一次那樣銷魂的銜接、被溫熱濡濕的曼妙之膣包束住,那種花露或檀香都無法替代的芬芳,如油膏沁入他鼻腔哩,感覺到那比自己纖小但仍充滿生命力的女體,在自己肚子上方擺動着……,那該多好?

「和尚,你為何在哭?」

李贄說:「老夫七十又六,無家可歸,累了,倦了,不想再移動了。」

照自己設計的,奪過剃刀,往鬍鬚下那頭老皺皮的喉結股突處,用力一割。應該是這樣的感覺:整片暗紅,光度瞬滅,萬籟遠去,如電亦如露。

但時間漂浮、潰散之後,他竟還聽見女人說話。

「和尚,你痛嗎?」

「不……痛。」

據說李贄割喉自刎,二日才亡,血流盈地,其狀慘不忍睹。

但其實,這一切又重來一次。他閉着眼,知覺,以及內臟各處分崩離析的劇痛,從極遠的各處,一點一滴朝這個「我」的中心聚攏。他又感覺女人那蘭郁芬芳、衣裙輕柔的波紋,拂過他的肚子、手臂、臉頰。湯匙輕碰瓷碗的細響。手指細心將藥草油膏敷在他周身各處裂口。同時,那至福的、眼淚流出的,她含住他硬邦邦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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