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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東京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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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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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京散步最好有本地人帶路。之前遊東京,在作家友人中島京子的帶領下,逛過谷中和日本橋人形町,去過一些本地人才知道的老舊小店。這次京子帶我遊駒場,從澀谷松濤博物館開始,經東京大學駒場分校,步行到日本近代文學館。在文學館的特色咖啡店小坐一會,再參觀駒場公園內的舊前田侯爵邸,最後看了位於公園另一端的日本民藝館。

雖然常常說日本人十分重視傳統文化的保育,但今天的東京跟一個半世紀前的江戶,事實上已完全變貌。讀明治時期的小說,甚至是去到大正和昭和前期,都會看到東京市內處處都是田野、小山和樹林的描繪。比如說,現在很難想像上野原本是一片森林,或者河邊低窪地區堆滿了貧民窟。這些舊觀在城市擴張和現代化的進程中,以及在二戰末期盟軍大轟炸的破壞下,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在今天要遙想前代的江戶風情,除了看浮世繪之外,最生動的就是讀文學作品了。

在書寫舊東京方面,永井荷風的貢獻無出其右。長久以來,荷風被包裝成東京散策達人般被閱讀。他的著名散策文集《日和下駄》成為了追懷或想像種種往事前塵的導遊書。在日語中,「散策」指邊走邊欣賞風景的散步。查「散策」這個詞,在唐宋詩中已有,但現代漢語已很少用。「日和下駄」意思是短齒的「晴天木屐」。永井荷風在這系列始作於一九一四年的散文中,為自己創造出腳踏日和下駄,手持蝙蝠傘(西洋傘)和小布包,於東京各區散步玩賞的形象。他抱着「宛如隱居者」的心態,「日復一日,不在世間露臉,不花費錢財,也毋需朋友,獨自隨心所欲,慢活過日子,種種思慮後的結果之一,即為漫步市內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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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九年(明治十二年)生於東京小石川區的永井荷風,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父親先是政府官僚,後轉為實業家,堪稱時代的同步者。家境優裕的荷風自小卻喜歡漢詩、俳句和歌舞伎等傳統藝術形式。後來受法國自然主義小說影響,寫過批判社會的小說《地獄之花》。父親不忍見其不務正業,安排他去美國留學。留美三年後,轉往他嚮往的法國,假工作之名,其實主要是遊歷。回國後在森鷗外的推薦下,任職慶應大學文學教授,創辦《三田文學》雜誌,算是幹上體面的工作。三年後父親去世,不再受家長拘束的荷風隨即離婚,更辭去教職和編務,靠着遺產度其餘生,直至一九五九年死於獨居的房子裏。在大部分的人生中,永井荷風除了寫寫小說和文章,就是無所事事地過日子。他的主要生活內容,除了在東京各處散步,就是狎妓。荷風刻意自外於文壇、社會和政治,以隱匿者的姿態,過着「高等遊民」的生活,表面看極為頹廢和消極,但細看他的小說和散文,其實繼承了江戶小民的不覊和率性,也即是對權威和一切正經事物的漠視和冷眼。

荷風痛恨明治以後新東京的建設。模仿西洋的建築物,架滿電線杆的街道,不倫不類的新潮流,毫不留情的都市重建和擴張,全都令這個「老江戶」心浮氣躁。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這吞噬一切的變化徹底完成之前,盡可能地用雙腳去尋找舊日殘留的蹤跡,用筆墨去留住心底銘刻的印象。他的東京散策文章,雖然充滿着地理和風物的資料,但一點也不死板枯燥,相反常常洋溢着對「家鄉」的溫暖感情,和對珍愛事物消逝的嘆息,並且對當下的所謂「文明」的橫蠻,加以辛辣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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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個人認為,舊江戶人的血脈,更強烈地在荷風的小說中搏動。他的早期傑作《隅田川》(1909),頗有樋口一葉《青梅竹馬》的痕迹,場景就設在淺草和吉原一帶的風月區,寫的同樣是一對少年男女面對成長的迷惘。自小就是同窗的長吉和阿絲,關係雖然親密,但因為年少而曖昧矇矓,所謂愛情一直沒有宣之於口。阿絲因為家境不好,被安排去當藝妓,長吉因而極為痛苦,無心向學,只想投身演藝界,以求跟成為藝妓之後的阿絲有相當的身份。長吉的舅舅夢月是個放棄繼承家業,當上俳諧師維生的不覊之士,但在妹妹的懇求下,卻勸長吉放棄當演員,好好讀書。長吉對前途感到無望,於冷天下水令自己感染傷寒,謀求自我了斷。舅舅夢月則後悔自己為何不敢站在外甥的一邊,支持他順應內心的追求,背離社會鼓吹的所謂正途。當中人生抉擇的矛盾,想必是荷風自身的體驗。

到了一九三零年代,更為成熟的荷風擺脫了青年期的猶豫,終於毫無保留地「做自己」,混迹於社會底層的妓女之間,完全棄絕「有用」和「有作為」的人生。這時期的小說已無道德的顧慮,放手描寫妓女的生涯和狎妓者的心態。《梅雨時節》寫咖啡店女招待君江的放蕩生活,已完全不是出於生存所需或者被他者脅迫,而是發自天性的欲望。《濹東綺譚》則道出初老的男性對妓女阿雪由邂逅到同情,再而到淡然離去的心境,實現的是古典江戶式「風流」的定義,也即是愛而不癡,欲而不迷。真正的江戶散策,其實是內心的足迹。

在網上找到的永井荷風的照片,無論是為羣妓所擁,還是在戶外散步,皆穿一身西服。戶外者確實手持蝙蝠傘和小布袋,但腳上穿的卻是西式皮鞋。我有點懷疑,足踏日和下駄是不是他自我虛構的形象。然而,就算是那又如何?一如作家的文字,「日和下駄」最終只是一個意象,發出的是橫街陋巷裏傳出的隔世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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